恶女心计 上一秒缠绵;下一秒背叛

2020-07-09 浏览量:700
恶女心计 上一秒缠绵;下一秒背叛

在波士顿待了三个月,结算完父亲的遗产后,潘柏顿回到北卡罗莱纳州的山区时,火车站月台上等待他的人群中,有个肚里怀了他孩子的年轻姑娘。旁边陪着的是她父亲,破旧的及膝长大衣里藏了一把鲍伊刀,当天早上才认真磨利了,好用来插进潘柏顿的心脏最深处。

火车颤抖着停下了,服务员大喊「韦恩镇」。潘柏顿望向窗外,看到月台上有他的两个合伙人,都穿了西装,要来见他才新婚两天的妻子──这是他待在波士顿期间的意外收穫。

向来时髦的布坎南给小鬍子上了蜡,头上也抹了髮油,半统靴擦得亮晶晶,白色棉质的正式衬衫烫得笔挺。老迈的威尔基则一如往常,戴了一顶灰色的费多拉毡帽,以保护他的秃顶免受日晒。他的怀錶链上有个普林斯顿大学优等生荣誉会的金色徽章,胸部口袋里塞着蓝色的丝手帕。

潘柏顿打开怀錶的金色錶盖,发现火车準时抵达,一分不差。他转向正在小睡的新婚妻子瑟琳娜。她昨天夜里睡得特别不好,他两度被她的翻跳和拳打脚踢给闹醒,最后她才终于又沉沉睡去。这会儿他轻吻她的双唇,她醒了。

「这里不是度蜜月的最佳地点。」

「已经很好了,」瑟琳娜说,靠在他的肩头。「我们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潘柏顿嗅着她身上清新的爽身粉香味,想到今天上午稍早时,自己不光是闻到,还在她肌肤上嚐到那种新鲜的滋味。走道上有个脚伕走过来,一边吹着口哨,潘柏顿听不出吹的是什幺歌。他的目光又转向车窗外。

哈蒙和他女儿等在售票亭旁,哈蒙无精打采地靠在栗木墙板上。潘柏顿忽然想到,这一带山区的男人很少挺直站着。他们会靠在树上,或墙上,就是任何可以靠的东西。要是没东西可以靠,他们就蹲着,臀部压着脚跟后头。哈蒙手里拿着一个一品脱容量的广口瓶,里头装的液体已经没剩几滴。

他女儿坐在长椅上,抬头挺胸的姿态让她怀孕的身形更明显。潘柏顿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他并不意外看到他们,也不意外那个姑娘怀了孩子。他的孩子,他和瑟琳娜离开波士顿的前一夜,便已得知了此事。亚伯.哈蒙说要找你算帐,有关他女儿的那笔帐,布坎南打电话来时这幺说。那可能是酒后的气话,但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有些当地人也来欢迎我们了。」潘柏顿跟新婚妻子说。

「跟我们预料的一样,」瑟琳娜说。

她右手歇在他手腕上片刻,潘柏顿感觉到她手掌上接近指根处的厚茧,手上的婚戒是一个朴素的金戒指,上头没有钻石。他戴的婚戒也完全一样,只是戒围比较大。

潘柏顿站起来,把头顶上方行李架上的两个手提旅行袋拿下来,交给脚伕。那脚伕后退几步,然后跟在潘柏顿夫妇后头走出车厢门,下了阶梯,来到月台上。车厢和木板铺的月台之间有两呎宽的空隙。瑟琳娜没扶他的手,自己跨上了月台。

布坎南先截住潘柏顿的目光,警告地朝哈蒙父女点了个头,才很正式地对着瑟琳娜微微弯腰致意。威尔基则脱下了帽子。

身高一七五公分的瑟琳娜比这两个男人都高,但潘柏顿知道,让布坎南和威尔基看了很惊讶的,并不是她的身高──她一身裤装和马靴,而非连身裙和钟型女帽,晒黑的皮肤会让人误以为她出身卑微,嘴唇和脸颊都没涂胭脂,一头浓密的金髮剪成短短的鲍伯头,非常女性化,但也非常朴素。

瑟琳娜走向威尔基,伸出一只手。儘管威尔基已经七十岁,年龄是瑟琳娜的两倍不止,但他瞪着瑟琳娜的模样像个发愣的学童,帽子紧贴着胸骨,好像要遮掩自己被迷住的心。

「想必你是威尔基了。」

「没错,没错,就是我。」威尔基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瑟琳娜.潘柏顿。」她说,手还伸在那里。

威尔基拿着帽子手忙脚乱了一会儿,才腾出右手跟瑟琳娜握。

「那你就是布坎南了。」瑟琳娜说,转向另一个合伙人。「对吧?」

「没错。」

布坎南笨拙地把她伸出的手整个包在手里。

瑟琳娜微笑。「您不晓得应该怎幺握手才适当吗,布坎南先生?」

潘柏顿充满兴味地看着布坎南修正手势握了,又赶紧缩回手。波士顿木材公司开始在这片山区营运那年,布坎南的太太只来过一次,穿了一件粉红色塔夫绸长礼服,还没踏上韦恩镇的街道、走进她丈夫的屋子里,就已经弄髒了。

她只待了一夜,次日就搭早晨的火车离开。现在布坎南和他太太每个月在里其蒙会合一次,共度週末──布坎南夫人最远只肯到里其蒙。至于威尔基的太太,则从来不肯离开波士顿。

潘柏顿的两位合伙人看起来都不打算再说话了。他们的双眼转到瑟琳娜穿的皮马裤、米色牛津衬衫,还有脚上的黑靴子。从瑟琳娜合宜的谈吐和端庄的姿态,可以确定她跟这两位男士的太太一样,都曾就读于新英格地区的女子社交学校。

但瑟琳娜其实在科罗拉多州出生、长大,住到十六岁。她父亲生前经营木材生意,从小就教导女儿握手要坚定、看男人要直视眼睛,以及骑马和射击。她是在父母都过世后,才搬到东部的。

那个脚伕把手提袋放在月台上,然后走回行李车厢,去搬瑟琳娜的大型梳妆衣物箱和潘柏顿那个小一点的平顶行李箱。

「坎波应该把那匹阿拉伯马送回营地了吧。」潘柏顿说。

「是啊,」布坎南回答,「不过小冯恩差点被折腾死了。那匹马不光是个子大,而且虽然阉割了,还是精力旺盛,就像一般说的『雄风不减』。」

「营地那边有什幺新消息吗?」潘柏顿问。

「没有严重的问题,」布坎南说。「一个工人在月桂溪发现了山猫的脚印,以为是山狮的。有几个人就不肯上去那儿,直到盖勒威去确认是山猫才解决。」

「山狮,」瑟琳娜说,「在这一带很常见吗?」

「一点也不常见,潘柏顿夫人,」威尔基安慰地回答。「我很乐意告诉你,这个州的最后一只山狮,在一九二○年就被猎杀了。」

「不过本地人相信,还有一只没死。」布坎南说。「有一些关于牠的传说,工人都听说过,不光说牠很大,还提到牠身上的颜色,从黄褐色到漆黑都有。我很庆幸那些都只是传说,不过你丈夫可不这幺想。他希望真有那只山狮,好让他去猎杀。」

「那是在他的婚礼之前,」威尔基指出。「现在潘柏顿有家室了,我相信他会放弃猎狮,改去从事其他比较不危险的娱乐。」

「我希望他去追他的狮子,要是他放弃了,我倒是会很失望呢。」瑟琳娜说,身子稍微转了一下,同时对着潘柏顿和他两个合伙人说。「潘柏顿是个不怕挑战的人,这就是为什幺我会嫁给他。」

瑟琳娜暂停一下,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也是为什幺他会娶我。」

 

脚伕把第二个行李箱放在月台上。潘柏顿给了他两毛五后打发掉他。瑟琳娜掉转视线,望向那对父女,他们现在一起坐在长椅上,机警又沉默,像是等着上舞台的演员。

「这两位我不认识,」瑟琳娜说。

那个女儿依然一脸怏然盯着瑟琳娜。开口的是父亲,咬字很含糊。

「我要谈的事情跟你无关。是跟站在你旁边的那位有关。」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瑟琳娜说,「而且我的事也就是他的事。」

哈蒙朝他女儿的腹部点了个头,然后又转过头来对着瑟琳娜。

「这件事例外,是在你来之前就发生了。」

「你在暗示她怀了我丈夫的孩子。」

「我可没暗示什幺。」哈蒙说。

「那幺你很幸运,」瑟琳娜跟哈蒙说。「你可没法帮她找到更好的传宗接代对象了,看她肚子那幺大就晓得。」

瑟琳娜目光转向那个女儿,朝着她说话。

「不过你也只能跟他生这个了。现在有了我,往后他只会跟我生儿育女。」

哈蒙挺直身子,大衣下襬扬起了一下,让潘柏顿瞥见鲍伊刀的珍珠白刀柄。他很纳闷,哈蒙这种粗人怎幺会有如此精緻的武器。或许是赌扑克的战利品,或是比较富有的祖先留下来的传家宝。

火车站站长的脸在玻璃隔板后头出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消失了。几个身材瘦削的山区居民站在月台旁一栋畜舍里,他们全都是波士顿木材公司的员工,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月台上的这场冲突。

其中一个是姓坎波的总监工,他份内的职责之一,就是担任工人和老闆之间的沟通管道。坎波在营地总是穿着灰色青年布衬衫和灯心绒长裤,今天下午他却跟其他人一样,穿着吊带工作裤。

今天是星期天,潘柏顿这才恍然大悟,一时间觉得有点茫然。他想不起上次看日曆是什幺时候了。在波士顿跟瑟琳娜在一起时,时间似乎都局限于錶面和上头的指针──他只意识到过了几小时和几分钟,没法转换成几天。但几天、几个月过去了,哈蒙家姑娘隆起的肚子也愈来愈明显了。

哈蒙生着雀斑的一双大手抓住长椅边缘,身体稍微前倾,蓝色的双眼瞪着潘柏顿。

「爹,我们回家吧。」哈蒙的女儿说,一手放在他手上。

他甩开女儿的手,彷彿那是一只讨厌的苍蝇,然后站起来,摇晃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该死,」哈蒙说,朝潘柏顿夫妇走了一步。

他敞开大衣,从皮革刀鞘里抽出那把鲍伊刀。傍晚的阳光照在刀刃上,剎那间,哈蒙手里彷彿握着一朵发亮的火焰。潘柏顿望着哈蒙的女儿,她双手放在腹部,好像要保护未出生的孩子,避开即将发生的状况。

「带你父亲回家吧。」潘柏顿告诉她。

「爹,求求你。」那个女儿说。

「去找麦道尔警长来。」布坎南朝那些在畜舍里看热闹的男人们喊。一个叫史耐普的领班赶紧照办,他没走向法院,而是朝警长住的那栋旅舍走去。其他人都没动。布坎南举步,想走到两个人之间,但哈蒙挥着刀把他赶走。

「我们现在就来解决这件事,」哈蒙咆哮说。

「他说得没错,」瑟琳娜说。「潘柏顿,拔出你的刀子,现在就把事情解决了吧。」

哈蒙走向前,微微摇晃着逼近潘柏顿。

「你最好听她的话。」哈蒙说,又往前走一步。「因为我们今天得分出个你死我活。」

潘柏顿弯腰打开他的小牛皮行李袋,抓出瑟琳娜送他的结婚礼物。他抽出刀鞘中那把猎刀,麋鹿骨刀柄牢牢抓在掌心,那种粗糙的表面让他更容易握紧。有那幺一会儿,潘柏顿容许自己恣意欣赏一把製作精良的武器,刀子感觉上平衡而坚硬,刀刃、刀柄的握感,完全就像他在哈佛学院击剑时所用的那把重剑。他脱下外套,搭在行李袋上。

哈蒙又前进一步,两人相距不到一码了。他刀子一直举着,指向天空,而潘柏顿知道,不论是酒醉或清醒,哈蒙都没有太多用刀打斗的经验。他的刀子对空乱砍,菸草燻黄的牙齿紧咬着,脖子上的血管像绷紧的牵索。潘柏顿的刀子则始终放低且靠近身侧。他闻到哈蒙呼吸中的私酿酒气息,一股刺鼻的油腻臭味,像煤油。

哈蒙往前刺,潘柏顿抬起左臂。那把鲍伊刀成弧线划过空气,中途停下,因为持刀的前臂被潘柏顿的手臂挡住了。哈蒙扭着手往下,鲍伊刀划过潘柏顿的手臂。

潘柏顿走完最后一步,钢製刀刃放平探入哈蒙的大衣,刺穿衬衫,插进哈蒙左髋骨上方的柔软腹内。潘柏顿另一只手抓住哈蒙的肩膀以保持平衡,刀子迅速在他腹部拉出一道有如微笑的弧形口子。一颗雪松木钮釦从哈蒙染血的白衬衫上绷开,掉在木板月台,旋转片刻之后停下。然后随着轻轻一个吸吮声,潘柏顿抽回刀子。有好一会儿,都看不到血。

哈蒙的鲍伊刀哗啦一声掉在月台上。他像是试图要把引到这个结果的每一步撤回般,双手摀着肚子缓缓后退,接着垮坐在长椅上。他抬起两手,看看损伤,肠子流到膝上,像是一堆散落的灰色绳索。哈蒙盯着自己的肚肠,好像是要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厄运。他最后一次抬起头,往后靠在车站办公室的墙板上。当他的蓝色眼珠逐渐黯淡下来时,潘柏顿别开目光。

 

此时瑟琳娜走到丈夫身边。

「你的手臂。」她说。

潘柏顿看到自己的府绸衬衫在手肘下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黑了蓝色布料。瑟琳娜解开银色袖釦,捲起那只袖子,检查他前臂的伤口。

「不必缝,」她说,「只要擦碘酒,再包扎一下就行了。」

潘柏顿点点头。他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于是当布坎南忧心的脸凑近时──修剪整齐的黑色小鬍子夹在窄而尖的鼻子和小嘴之间,圆圆的淡绿色眼珠看起来总像是有点惊讶似的──感觉上彷彿同时又鲜明又遥远。潘柏顿深呼吸几口,希望先镇定下来再说话。

瑟琳娜捡起那把鲍伊刀,走向哈蒙的女儿,她正躬身察看父亲,双手捧着那张茫然的脸凑近自己,好像还可以传达什幺给他。泪水滑下她的双颊,但她没发出声音。

「收着吧,」瑟琳娜说,握着那把刀的刀刃。「照理说,这把刀是属于我丈夫的。这是把好刀,可以卖个好价钱。换了我就会。」她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卖掉。小孩出生时,这笔钱会有帮助的。从我丈夫和我这边,你就别想再得到其他的了。」

哈蒙的女儿瞪着瑟琳娜,但没有伸出手接那把刀。

瑟琳娜把刀放在长椅上,走回月台另一头,站在潘柏顿旁边。除了坎波正走向月台外,靠在畜舍围栏上的那几个人都没动。潘柏顿很高兴他们在场,因为这幺一来,刚刚发生的事至少会产生一些好处。去年春天铺设铁路时,工人们都已经晓得潘柏顿身体跟他们任何人一样强壮。现在他们更明白他有本事杀人,

还亲眼看到了。他们会更尊敬他,也会尊敬瑟琳娜。他调回目光,望着瑟琳娜的灰色眼珠。

「我们去营地吧。」潘柏顿说。

他一手抓住瑟琳娜的手肘,拉着她走向坎波刚刚爬上来的阶梯。坎波稜角分明的长脸一如往常莫测高深,他改变方向,免得跟潘柏顿夫妇擦身而过──他做得不着痕迹,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刻意的。

潘柏顿和瑟琳娜下了月台,沿着铁轨走到威尔基和布坎南等候的地方。脚下的煤渣路嘎吱响,像火柴熄灭般发出一缕缕灰烟。潘柏顿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坎波正弯腰对哈蒙的女儿讲话,一手放在她肩膀上。麦道尔警长穿着星期天上教堂的好衣服,也站在长椅旁。他和坎波帮着那位姑娘站起来,带她进车站办公室。

「我的派卡汽车在这儿吗?」

布坎南点点头,潘柏顿朝着还在月台上的行李童讲话。

「把行李袋提过来放在后座,然后把比较小的那个行李箱绑在架子上。大一点的那个,可以让火车稍后再运过去。」

「你不觉得我们最好先跟警长谈谈吗?」布坎南问,他已经把派卡车的钥匙交给潘柏顿。

「我为什幺应该跟那个狗娘养的解释?」潘柏顿说。「你也看到事情经过了。」

他和瑟琳娜正要上车时,麦道尔从后头快步赶过来。潘柏顿转身,看到警长虽然穿着星期天的好衣服,但是身上带了枪。就像很多高地居民一样,警长的年龄很难判断。潘柏顿猜想是接近五十,可是他黑亮的头髮和结实的身体,看起来要更年轻。

「各位到我办公室一趟吧。」麦道尔说。

「为什幺?」潘柏顿问。「那是自卫。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的。」

「你的罪名是妨害治安,要缴十元罚款或入狱一星期。」

潘柏顿掏出皮夹,拿了两张五元钞票递给麦道尔。

「我们还是得去我办公室一趟,」麦道尔说。「你得写一份宣誓证词,说你的行动是出于自卫。」

他们两人相距不到一码,没有一个肯后退。然后潘柏顿决定,不值得为了这个打架。

「需要我的证词吗?」瑟琳娜问。

麦道尔看着瑟琳娜,好像这会儿才注意到她。

「不必了。」

「我本来是很想帮你的,警长,」瑟琳娜说,「不过依照我丈夫告诉过我的,你大概不会接受我帮忙。」

「他说得没错,」麦道尔回答。

「那我在车上等你,」瑟琳娜告诉潘柏顿。

 

等到潘柏顿回来,他上了派卡车,转动钥匙。然后踩下发动钮,放开手煞车,驶向六哩外的营地。到了韦恩镇边缘,潘柏顿放慢车速,驶近锯木厂那个佔地五英亩的贮木池,池面漂浮着成串的原木,缠在一起像引火的柴枝。潘柏顿踩了煞车,让派卡车缓缓停下,但是引擎没关掉。

「威尔基希望锯木厂靠近镇上,」潘柏顿说。「我不会挑这个地点,不过结果也还不错。」

他们望着贮木池里的大批原木,正等着天亮后拆解开来,搬上运木的拖车送去锯。瑟琳娜匆忙看了一眼锯木厂,还有威尔基和布坎南当成办公室那栋小小的尖顶木屋。潘柏顿指着锯木厂后方树林外一棵巨大的树。树干上生着毛茸茸的橘色斑点,高处的树枝已经枯萎,没有树叶了。

「栗树枯枝病。」

「还好整棵树要好几年才会完全枯死,」瑟琳娜说。「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但也因此多了个偏爱桃花心木的理由。」

潘柏顿手放在排档桿顶端的硬橡皮球上,拉动一下,重新上路。

「没想到这些路还铺了柏油。」瑟琳娜说。

「不多。这条铺了,至少铺了几哩。到艾许维尔的路也铺了。其实搭火车到营地比较快,虽然时速只有十五哩;不过开车才能让你看看我们持有的林地。」

他们很快就出了韦恩镇,土地愈来愈深入山区,人烟也愈来愈稀少,偶尔出现的牧草场就像绿色毛毡织在一片比较粗的布料上。现在已经接近夏天了,潘柏顿发现,山茱萸的白色落花在地上枯萎,阔叶树的枝头绿叶茂密。

他们经过一栋小木屋,屋侧的院子里有个女人正在一口井旁汲水。她打着赤脚,旁边那个黄髮小孩的长裤腰间繫着绳子。

「这些高地人,」瑟琳娜望着窗外说。「我看过一些文章,说他们与世隔绝,讲起话来还像停留在伊丽莎白女王的时代。」

「布坎南相信这个说法,」潘柏顿说。「他有一本日誌,就一直在记录这类字词。」

地势开始往上陡升,很快地,就再也看不到任何农场了。潘柏顿觉得耳内压力增大,于是吞嚥了一下。他转弯驶离柏油路面,进入一条泥土路,一路往上绕了将近一哩,才爬过最后一个向上的陡坡。

潘柏顿停了车,两人下来。路的右侧有一块露头花岗岩,水流淌过岩石表面;左侧则是一大段陡崖,只见一轮苍白的月亮已经迫不及待地升起。

潘柏顿握住瑟琳娜的手,两人走向那片陡崖边缘。在下方,山凹溪谷地在群山之间开展,形成一平方哩的平坦地面。谷地中央就是伐木营地,周围环绕着一片残干和树枝形成的荒原。往左,半亩岭也已经砍伐殆尽。往右,诺伦山最下方的四分之一已经伐木完成。铁轨穿过谷地,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缝线。

「九个月的工作成果,」潘柏顿说。

「我们西部花六个月就能完成,」瑟琳娜回答。

「这里的雨量多西部四倍。而且还得在谷地里铺铁轨。」

「这样的确比较花时间,」瑟琳娜承认,「我们持有的林地到哪里?」

潘柏顿指着北边。「再过去那座山,现在正在砍伐中。」

「那西边呢?」

「到香脂山,」潘柏顿说,也指了出来。「往南是到马圈岭,另外往东的话,你看得见我们砍到哪里。」

「三万四千英亩。」

「韦恩镇东边还有七万英亩,已经砍伐过了。」

「再往西的话,是冠军纸业的林地?」

「一直到田纳西州的州界都是。」潘柏顿说。

「就是他们想争取纳入国家公园的土地?」

潘柏顿点点头。「如果冠军纸业卖掉,他们接下来就会想要我们的。」

「可是我们不会卖给他们,」瑟琳娜说。

「对,至少要等我们砍伐过才行。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会议,哈里斯也去参加了,他是本地开採铜矿和高岭土的大老闆,开会时表明跟我们一样反对这个国家公园的计画。有全郡首富站在我们这边,这可不是坏事。」

「说不定还是我们未来的合伙人。」瑟琳娜说。

「你会喜欢他的,」潘柏顿说。「他很精明,而且受不了笨人。」

瑟琳娜碰碰他伤口上方的肩膀。

「我们该走了,得帮你包扎伤口才行。」

「先亲一下,」潘柏顿说,彼此牵着的手移到她的后腰,把她拉近了。

瑟琳娜抬起头迎向丈夫,潘柏顿紧紧吻着她的唇。瑟琳娜空着的那只手扣住他的脑后,把他搂得更近,她张开嘴唇,轻吐出一口气,吻他吻得更深,牙齿和舌头碰触着他的。

瑟琳娜全身紧贴着丈夫,一如往常,她毫不羞怯,就连他们初次相遇时也不例外。潘柏顿再度体会到对别的女人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解除束缚、探索无限的可能性,然而在无限的同时,却又只有他们两人能共享。

他们上了派卡车,朝下坡的谷地驶去。路变得更颠簸,沖沟和土壤侵蚀更明显。他们驶过一条积满淤泥的小溪,经过更多树林,等到树林消失,他们才来到谷地平坦的底部。现在没有路了,只有一大片广阔的烂泥和沙土。

他们经过一间马廄,以及一栋正面很窄、侧面很长的长条形建筑物,正面第一个房间是发薪办公室,背面的房间则有个吧台和用餐区。往右是工人食堂和贩卖部。他们驶过铁轨,经过一长排等着明早要开走的平板货车。铁轨旁放着一节守车车厢,现在充当医师的办公室,生鏽的车轮深陷在地里。

他们经过弯丘岭下方,上头颤巍巍地架设了一排三十几户串绳屋,底部撑着粗糙的刺槐柱。串绳屋类似廉价的木板车厢,不光是大小和外观,也是因为彼此用缆绳连接成一串。每间屋子上方都有一根铁槓。窗子则是用斧头在木墙板上劈出来的洞。

「我想,那就是工人的宿舍吧。」瑟琳娜说。

「没错,我们这里的工作一结束,就可以把那些屋子搬到平台列车上,运到新的基地去。工人连自己的东西都不必搬。」

「很有效率,」瑟琳娜点着头。「房租是多少钱?」

「月租八元。」

「那他们的工钱呢?」

「现在是每天两元,但布坎南希望能加到两块一。」

「为什幺?」

「他说我们的好工人会被别的营地抢走。」潘柏顿说,把汽车停在他们的房子前面。

「我说现在政府正在到处收购土地,就表示工人会过剩,尤其如果冠军纸业把土地卖掉的话。」

「那威尔基怎幺想?」

「威尔基赞成我的看法,」潘柏顿说。「他说股票市场崩盘的最大好处,就是工人变得便宜了。」

「我同意你和威尔基的看法,」瑟琳娜说。

 

一个名叫乔尔.冯恩的年轻人坐在门前阶梯等着,身旁放着一个厚纸箱,里头是肉、麵包、乳酪,还有一瓶红葡萄酒。潘柏顿和瑟琳娜下车时,冯恩就站起来,摘下羊毛料高尔夫球帽,露出一头浓密的胡萝蔔色头髮。

当初坎波很快就看出这个年轻人的脑袋很灵光,于是派给他一些通常是老工人才会负责的任务,他擦伤的前臂和生着雀斑的左颧骨发紫肿起,就是证据之一,那是他和一匹精力与价格同样高昂的马搏斗所留下的。冯恩从车上拿了两个手提行李袋,跟着潘柏顿和他的新婚妻子爬上门廊。潘柏顿打开门,点头示意冯恩先进去。

「我本来想抱你进门的,」潘柏顿说。「可惜手臂受伤了。」

瑟琳娜微笑。「别担心,潘柏顿。我可以自己来。」

她走进屋内,潘柏顿也跟着进去。瑟琳娜盯着电灯开关看了一会儿,好像怀疑能不能用。然后把灯打开。

前侧房间的壁炉前放着两把考克斯威尔安乐椅,往左是一间小厨房,里头有家园牌炉具和一个小冰橱。一张杨木餐桌和四张藤编椅座的餐椅放在窗下。

瑟琳娜点点头,进入走廊,看了浴室一眼,走到后侧房间。她打开床头灯,坐在铸铁床上,试试床垫的硬度,似乎很满意。冯恩出现在门口,提着那个原来属于潘柏顿父亲的平顶行李箱。

「放在走道柜里头。」潘柏顿说。

冯恩照做,然后走出屋子,把那箱食物和葡萄酒搬进来。

「布坎南先生说,你们可能需要一点吃的。」

「放在餐桌上吧,」潘柏顿说。「然后去医务室拿碘酒和纱布过来。」

冯恩顿了一下,眼睛看着潘柏顿染了血的袖子。

「要请钱尼大夫过来吗?」

「不用了,」瑟琳娜说。「我会帮他包扎。」

冯恩离开后,瑟琳娜走近卧室窗子,望着外头那排串绳屋。

「工人有电可以用吗?」

「只有食堂有。」

「这样最好。」瑟琳娜说,往后退回房间中央。「不光是省钱,也省力。如果过得像斯巴达人一样简朴,他们就会更卖力工作。」

潘柏顿伸出一只手,摸着粗糙的墙板。

「这里也很斯巴达。」

「省下的钱可以拿去买更多林地,」瑟琳娜说。「如果我们想把钱花在别的地方,就不会来这里,而是待在波士顿了。」

「一点也没错。」

「隔壁是谁住的?」

「坎波。他是营地里最能干的。会记帐、会修任何东西,而且用起甘特氏测链,内行得不输任何测量员。」

「那最后一栋屋子呢?」

「钱尼大夫。」

「野猪峡来的那个活宝。」

「他是唯一肯住在这里的医生。就连要请他来,我们都还得提供一栋房子和一辆汽车。」

瑟琳娜打开房里那个附抽屉的大衣柜,看看里头,另外也看了衣橱。

「那我的结婚礼物呢,潘柏顿?」

「在马廄里。」

「我从没见过白色的阿拉伯马。」

「那匹马一见难忘。」潘柏顿说。

「我明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骑马。」

冯恩把碘酒和纱布送来后,瑟琳娜坐在床上,解开潘柏顿的衬衫釦子,取下他插在皮带里的武器。她把刀子抽出刀鞘,检视刀刃上的血迹,放在床头桌上,然后打开碘酒瓶盖。

「那样打架是什幺感觉?我是指用刀子。那就像是击剑或……更亲近吗?」

潘柏顿努力思索,要怎幺形容自己的感觉。

「不晓得,」最后他终于说,「只不过感觉上完全真实,却又同时完全不真实。」

瑟琳娜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紧,但声音变得柔和。

「会有点刺痛,」她说,慢慢将赤褐色的液体倒在伤口上。「害你在波士顿恶名昭彰的那场架,当时用刀子的感觉,也跟今天这场一样吗?」

「其实呢,在波士顿的那场是用啤酒杯。」潘柏顿回答。「那场比较像是酒吧混战里的一桩意外。」

「我听说是动了刀子。」瑟琳娜说。「而且被害人死了,感觉上一点也不像是意外。」

瑟琳娜暂停下来,把流出伤口的碘酒擦掉,潘柏顿觉得瑟琳娜的口气有点失望,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

「不过这次呢,很难说是意外,」瑟琳娜说。「纵然一死,我手中也将紧握着剑。」

「恐怕我不晓得这句话的典故,」潘柏顿说。「我不像你那幺有学问。」

「无所谓。用你这种方式体会格言,要比靠读书好太多了。」

瑟琳娜从木轴上拉开纱布时,潘柏顿露出微笑。

「谁晓得呢?」他轻鬆地说。「在这幺原始的地方,我想动刀的应该不限于男性。你可能也会跟哪个喘粗气的泼妇打架,用跟我同样的方式体会。」

「我很愿意,」瑟琳娜说,口气很郑重。「即使只为了体验你今天的感觉。这就是我想要的,体验你所经历的一切。」

潘柏顿看着瑟琳娜用纱布绕着他的手臂,愈缠愈厚,前面几层还有碘酒渗出来,然后就被吸乾了。他想起一个月前在波士顿后湾区的那场晚宴,当时女主人娄尔夫人来到他面前。

有一位小姐想认识你,潘柏顿先生。那位夫人说。不过我要先提醒你。她把波士顿的其他单身汉都给吓跑了。潘柏顿还记得,当时他向那位夫人保证,他可不是容易被吓住的人,因此她或许也该提醒那位小姐有关他的状况。娄尔夫人指出,潘柏顿的说法很公平,在他的微笑中,她挽住他的前臂。那我们就去见她吧。别忘了我警告过你,而且也警告过她了。

「好了,」瑟琳娜包扎完毕后说。「过个三天,应该就会好了。」

瑟琳娜拿了那把刀到厨房,用布和水清洗刀刃。她擦乾刀子,回到后侧房间。

「明天我会用磨刀石把刀子磨利,」瑟琳娜说,把刀放在床头桌上。「这把刀子就该配上你这样的男人;而且要让人用一辈子。」

「同时还能延长你的生命,」潘柏顿说,「这一点它已经证明过了。」

「或许它还会再证明一次,所以放在随时拿得到的地方。」

「我会放在办公室里。」潘柏顿承诺。

瑟琳娜坐在正对着床的一张梯背椅上,脱掉骑马裤。她解开衣衫,让衣服落到地上。从头到尾,她的双眼都没看身上的衣物,而是盯着潘柏顿。然后她脱下内衣,站在他面前。在瑟琳娜之前,他认识的其他女人都羞于露出身体,非要等到关灯或盖上床单才行,但瑟琳娜可不是这样。

除了双眼和头髮之外,她不是那种传统观念中的美人,她的双乳和臀部都不丰满,两腿的比例太长。瑟琳娜的窄肩、瘦鼻,以及高高的颧骨,都让她的整个身体显得更为瘦削。她的脚很小,对照起她的其他身体特徵,那双脚看起来特别纤弱、无助。

他们的身体很契合,瑟琳娜柔软的身躯跟他比较大的骨架、比较阳刚的体格很配。有时他们夜里交欢得太激烈,身子底下的床都被压得弯下又弹起。潘柏顿会听到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不晓得哪个是瑟琳娜的、哪个又是自己的。像是某种湮灭,瑟琳娜曾如此形容他们的交合,儘管潘柏顿自己绝对想不到要这幺形容,但他知道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眼前,瑟琳娜没有立刻迎向他,一种慵懒的感觉笼罩着潘柏顿。他看着她的身体,凝视着初见时令他陶醉的那对眼眸,虹膜的颜色像铮亮的白镴。也像白镴一样坚硬又紧緻,金色的细点不太像是在眼珠内,而是有如尘埃般漂浮在表面。就连他们的身体紧密结合时,那对眼睛都还是睁着,牢牢吸引着他,一如她的身体。

此时瑟琳娜拉开窗帘,月光照在床上。她在窗前转身,看着整个房间,有好一会儿,她似乎忘了身在何处。

「我们会过得很好的,」最后她终于说,望着潘柏顿,朝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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