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美意的尊严死立法,为何遭日本各界批判、甚至发起反对运动?

2020-07-26 浏览量:890
尊严死法案

日本在二〇一二年曾经提出法案,计画尊严死立法。我那些主张「不想多做无谓的治疗,死得乾脆一点」的朋友当中,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呢?这个法案最后因为政局动荡,并未提出。当时,成员跨越党派的「思考尊严死立法议员联盟」,準备了「尊重患者对于末期医疗之意向相关法案」(草案)的两种法案(见书末〈附录〉),而主要负责制定法案的是,不断推行尊严死立法和推广「医疗照护事前指示」(译注:事前指定医疗代理人为当事人病重无法表达意愿时的代言人和选择希望接受的医疗)的「日本尊严死协会」。

法案中定义「末期」为:「患者接受针对伤病的所有适当治疗(包括营养补给等其他维持生命的措施,以下同)之后,依旧判定无法恢复且死期将至的期间。」判定是否为末期,需要两位以上的医生认定。十五岁以上的患者,以书面文件表示拒绝末期的维生医疗,医生执行其书面指示,无须负法律与行政责任。第一份草案限定为不施行维生医疗,第二份草案则包含终止维生医疗。

听到这里,许多「拒绝维生医疗,希望能平静且有尊严地死去」的人,也许会马上表示:「我赞成尊严死,所以当然赞成尊严死立法。」但是,尊严死立法事关生命。这幺简单就做出结论,真的好吗?二〇一二年,日本各地的身心障碍者、罕见疾病患者组织、日本律师联合会都陆续批判这两份法案,还发起反对运动。日本医师会也态度慎重,和尊严死立法的运动保持距离。究竟尊严死立法哪里出了问题呢?以下简单回顾关于尊严死的几个论点。

尊严死立法的意义

首先点醒我的是,有人表示「尊严死」和「尊严死立法」其实是两件事。反对尊严死立法的声音当中,其实不少人赞成尊严死。换句话说,这些人觉得个人的生死观不应该受到法律,也就是国家的束缚。选择如何死是个人意志,如同想如何活也是基于个人选择。每个人对于尊严死,都有自己的看法与意见,因此,尊严死是根据个人的自由意志所选择的死法。然而,制定了尊严死的法律,表示尊严死不再是个人的问题,会带给社会的价值观与态度巨大的影响,进而规定众人的价值观与态度。

这幺一说,我才发现法案第三条法规规定:「国家与地方政府必须採取必要的措施,加深民众对于末期医疗的了解。」重新阅读这条法规,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脑死后捐赠器官的问题。脑死后是否捐赠器官,也是每个人基于自己的生死观与生活方式,凭藉自由意志来决定。但是,法律认定脑死是死亡之后,自这项法律制定后,政府开始利用厚生劳动省(译注:类似台湾的卫福部加劳动部)的相关预算,向儿童推广捐赠器官。

这种针对儿童的「生命教育」,正是法规中所说的「加深民众对于末期医疗的了解」所需的「必要措施」。全日本的国中生都收到标题为《生命的礼物 你的决定,救人一命》的手册,二〇一二年度则指示教职员「在生活伦理与道德、综合学习等时段教授器官捐赠」,举办了三次针对教职员的「生命教育讲座」。原来,政府把尊严死定为法律的同时,也决定了国家今后的走向。

保障选择自由

因此,不少人担心尊严死立法会导致尊严死从「个人选择的自由」,变成「选择尊严死的义务」。例如,觉得带给家人沉重负担的重度障碍者,或是明明想活下去,却因为经济能力无法负担医疗或照护的病患,都可能因而不得不选择尊严死。相信有不少人觉得日本的医疗福祉做得不够。在此情况下,其实个人能做的选择十分有限。倘若只能从少数的选项中选择死亡的方式,真的称得上是凭藉个人生死观的自由意志吗?因此,在讨论尊严死立法之前,必须先把日本打造成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社会。

日本律师联合会的会长发表声明,表示讨论尊严死立法之前,必须先充实患者接受适当医疗的权利,并立法保障「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等患者的权利,以及安宁缓和医疗、居家医疗与照护、急救等措施。由此可见,律师联合会的意见也是先保障接受医疗的权利,再来讨论尊严死立法。

另一方面,也有人担心患者改变想法时该如何应对。所谓的医疗照护事前指示,毕竟是在身体健康、情绪稳定时,凭藉想像所做的决定,实际罹患疾病或身心障碍后,可能会改变想法。部分医师便曾经亲身体验患者与家属因情况稍微改变,情绪和想法马上就动摇了。

看似美意的尊严死立法,为何遭日本各界批判、甚至发起反对运动?

对于得以接受充分医疗与照护,又想要尊严死的人而言,可能无法接受为了保护重度障碍者和穷人而放弃尊严死立法。但是不立法,就真的不能选择尊严死吗?

推行尊严死的团体认为,当前的末期医疗之所以过剩,在于二〇〇二年川崎协同医院和二〇〇六年射水市民医院发生「医生配合家属的要求,终止维生医疗,反而依杀人罪名遭到逮捕」的事件。医生为了保护自己,不再积极协助尊严死。因此,尊严死立法最大的目的在于免除医生的责任。然而不能忽略的是,这两起事件的医生之所以遭到逮捕,是由于决定终止维生医疗时的判断与手续启人疑窦。

另一方面,二〇〇七年厚生劳动省的「决定末期医疗过程之指引」与日本医师会等相关学会的指引也表示,医疗端必须提供充分的资讯,与相关人士仔细讨论后,执行尊重当事人意愿的治疗。二〇一二年,日本老年医学会提出的终止人工营养指引表示,倘若认定人工营养对患者的缺点大于优点,不仅认定可不施行补给人工营养,甚至可终止日本医师会也表示:「末期医疗的实际状况形形色色,以法律约束可能导致混乱,建议以指引指示即可。」

日本尊严死协会的副理事长——长尾和宏,在许多着作中推广平稳死,他本人也认为:「日本的社会现况是病患可以在家尊严死、平稳死或自然死。」既然如此,执行尊严死和平稳死并非「一定得立法」。

目的是削减医疗费用?

既然现在日本人本来就可以在家尊严死,又何必要把尊严死纳入法律呢?民间有股声音表示,难道是为了要削减医疗费用吗?

从二〇一二年起,陆续出现政治家提到尊严死时失言。当时的自民党干事在新闻节目上,回答如何削减社会福利经费时表示:「我会加入日本尊严死协会。」副总理兼财务大臣在二〇一三年,针对「全身插满管子的病患」表示:「想到(高额医疗)都是靠政府的钱在活,我就睡不好,得早早让他们死掉。」 结果,尊严死立法其实是为了削减国家的社会福利经费,叫银髮族、身心障碍者、穷人自行选择放弃医疗,赶快去死吗?

长尾医生把医疗经济的观点带进平稳死中,曾在着作里表示:「除了『活得有尊严』之外,也差不多该从『医疗经济』的角度来讨论胃造廔的问题了。」但是,长尾医生所描述的平稳死,是根据每一位病患与家属的心愿,贴心地从医疗、照护、对于照护者的协助等各方面来执行居家照护,实在看不出来平稳死和解决医疗经济问题有何关係。尊重病患决定权的尊严死,和解决医疗经济问题的尊严死,应该是两码子事。如果尊严死与经济相关,就会变成「患者只能自己选择和决定要如何死得便宜」了。

末期的定义

这两项法案更具体的问题,在于「末期」的定义。到底「离死亡多近」才能说是末期呢?医生真的能正确预测某些特定患者已经「逼近死期」了吗?更根本的问题是,法律可以定义末期吗?长尾医生在东京律师会于二〇一二年七月十三日举办的学术研讨会上表示「无法决定从何时开始算是末期」,所谓的末期,是患者过世后回顾治疗过程才能判断。

至于「所有适当治疗」,也因为患者的情况形形色色、可能併发多种疾病而无法轻易判定。例如,高龄患者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脱水,或是罹患急性疾病而无法经口饮食,之后又藉由点滴而恢复。然而也有医生表示,倘若此时医生不进行任何医疗行为,也可能看成「衰老引发的自然死亡」。

就算规定必须由两位以上的医生判定,但是对于罹患各种疾病的患者,医生究竟要具备多少专业知识与经验,才能做出专业又複杂的决定呢?在医界森严的阶级与权力结构下,第二位医生的决定真的能不受周遭影响吗?如果医生认为超过一定年龄或是某种程度的重度患者不需要积极治疗,会不会变成只要再找到另一个想法和自己相近的医生,就能判定患者是末期呢?

此外,「依旧判定无法恢复」是指「恢复」到什幺状态呢?法案中,关于恢复的定义与把维生医疗定义为「单纯以延长该患者寿命为目的的医疗措施」二事,都受到身心障碍者与罕见疾病患者团体的严重抗议。身心障碍不但无法「恢复」,许多身心障碍者还必须透过医疗措施方能生存。

另一方面,日本尊严死协会在九〇年代,曾经尝试把认定尊严死的对象扩大至失智症,但由于受到失智症患者家属团体的抗议而取消。目前,该协会的医疗照护事前指示把植物人也列入其中。但是,根据日本尊严死协会官网,对于尊严死的定义是:「伤病所导致的『不治且末期』时,根据患者本人的意愿,放弃单纯延长迈向死亡过程的医疗措施,保持身为人的尊严,步入死亡。」把植物人列入「不治且末期」,就已经违反其定义了。

相关书摘 ▶「死亡自决权」是把痛苦的责任丢给患者,换来社会免责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死亡自决权:除了放弃活下去之外,没有别的选项了吗?》,光现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儿玉真美
译者:陈令娴

当我们看到重病插管、被绑在床上的病人,都会升起这样的念头————「赖活不如好死!」、「要是得落得这种下场,还不如给我一针,在梦中死了算了!」但是,为什幺不是「好死」就是「赖活」,不是「活死人」就是「安乐死」呢?

为什幺我们的选择如此有限呢?本书作者儿玉真美,以照护者家属的角度提出质疑————「要幺好死,要幺赖活」,这种非黑即白的选择之间,隐蔽了许多问题:医病之间沟通不良、医疗端是否顾虑到患者感受并尽了所有努力、缺乏社福介入与支援……这块大洞,为什幺都没有人看见呢?为什幺都直接忽略,乾脆一死了之呢?

在台湾,我们开始谈论「病人自主权」、期盼求个「好死」,或是高喊「安乐死合法化」。但是,这之中有身心障碍者的观点吗?有照护者的观点吗?有其他弱势族群的观点吗?对于「生命权」与「自主权」这个庞大的议题,我们需要更多的面向、观点、可能性,以超越二元对立的思维。当生命走向终点,除了要追求活得有尊严、死前不被无效医疗凌迟之外,一条生命值不值得活,更不该由金钱、家庭、舆论压力来决定!

看似美意的尊严死立法,为何遭日本各界批判、甚至发起反对运动?Photo Credit: 光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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