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哈丝,和不断被抹销重写的他方

2020-08-02 浏览量:517
莒哈丝,和不断被抹销重写的他方 是我们身上承载的未知者:写作,是抵达它。是这样,或什幺也不是。──玛格丽特.莒哈丝,《写作》

连结莒哈丝与我的,不是作为场景的巴黎,而是这写作与未知的关係;写作者不停重写、抹销、再写,迂迴前行,向外延展,却始终拒绝敞开的祕密约束。从莒哈丝的传记里(注1),我们可以读到她自我寻找、倾听、展演的过程,她所有的文字彷彿都有具象的背景支撑:从在法属印度支那度过的童年伊始,母亲、兄长、女孩、情人四方的角力原型,便像鬼魂一样重複寄生在她的小说和自传体叙事,《抵挡太平洋的堤坝》(1950)、《情人》(1984)、《中国北方来的情人》(1991)隔着时光相互呼应,不过是最显着的例子。然而数度轮迴的母题,诸如家、贫穷、爱的匮乏、暴力、对弱者的压榨、出卖童贞、黑暗的慾望等,却随着一再淘洗的情节,一次次覆盖了她人生的真相。在这层新生的书写沃土上,暴露出的其实是不可修补的巨大缺口:「印度迴圈」三部曲──《劳儿之劫》(1964)、《副领事》(1966)、《爱》(1971),和从文本转化成的三部莒哈丝电影中,流浪的女乞丐、死神般的法国外交官夫人、夜里向空无嘶喊的副领事三位一体,共同指向一种生之绝望,爱之绝缘。这些轮廓模糊的人物虽各有所本,但文字里的真相,却无法藉此还原:真相不在源头,而在书写派生出的意义夹层间

生长于法属殖民地的莒哈丝,在巴黎文坛召唤了印度支那湿润的亡魂,作品却几乎不曾被归入前殖民地「法语系文学」(littérature francophone)的讨论範畴:她融入法国艺文、出版、知识分子圈的程度之深,使她不曾被看作法国当代文学作家以外的「其他」;然而她既内又外的姿态,同时也是巴黎文坛上的异数:除了个人波澜起伏的生命经验,她随着文名之盛,亦渐渐找到了一种破坏法语重重文体规範的「莒哈丝体」。法国学者们讨论她的实验性,世界各地的读者们为她断裂複沓、直指情慾核心的叙事声调倾心。她文学生涯的这两个面向,是巴黎带给她的启蒙和滋养造就的:一再变造记忆的女作家,在此地找到了一种特殊的声腔,不但将自己的人生变成了话题无数的传奇,还把每个记忆中定锚过的地点都敷衍成故事,记号似的反覆出现。她位于5 rue Saint-Benoît的巴黎旧寓所,和她在蒙帕纳斯墓园的长眠地一样,都是可供后世追思凭弔的绝对符号;然而此地/他方相互拮抗与折射之间的留白地带,却才是她书写的依归,封存过她独特印记的所在。

巴黎只是众多记号中的一个──至少我是这幺认为的:巴黎是她二战前的大学生活、在艺文体验中寻找贴近灵魂的音韵的起点,是她脱离家庭、与情人们相遇的城市,是战时开拓交际圈和地下政治参与的舞台,是象徵性选定亡父出生与死亡的小村庄作为笔名的关键之地,是焦灼等待被德军逮捕的丈夫的消息、令她五内俱焚的敌军占领区,是迎接丈夫从集中营历劫归来、照护他灵肉重生的处所(注2)……更是她成名后,用版税买下的乡间房舍对应的定点(注3)。

Ce qui compte dans cette maison de Neauphle-le-Château ce sont les fenêtres sur le parc et la route de Paris devant la maison. Celle par où passent les femmes de mes livres.──Marguerite Duras, Écrire
这幢在Neauphle-le-château的房子重要的是它开向大园子的窗户,和门前通往巴黎的路。那条我书中的女人们经过的道路。──玛格丽特.莒哈丝,《写作》

莒哈丝中后期的作品里,乡间居所和面海的公寓渐渐取代巴黎,成为她创作的发生/声地。她在这些房子里写作、拍电影,同时不忘将它们指认为她形于外的孤独载体。书写之间(注4),房子本身承载的记忆,与她的个人史若即若离地相互切换;「此地召唤他方」的熟练笔法,慢慢转变为「此地即是他方」的莒哈丝方程式,她梦呓般的破碎字句是两者间的黏着剂。不过当此/彼之间只剩已知的重组,莒哈丝体其实已不再指涉「言说可及範围以外」的一切。比如说,在她的文学遗嘱《写作》(1993)里,她将一只蓝黑苍蝇垂死挣扎的姿态固定在文字描写中。牠猛烈撞击她乡下储藏室白墙的过程,跳接她近距离目睹死亡、不足为外人道的疯狂:这多方交错的场景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主题曲又重唱了一次,印度支那在那儿,纳维尔和广岛也在那儿,甚至更为直接的,二战时的大屠杀记忆也跃然纸上。然而苍蝇与她之间,除了作家已然定型的写作範式,恐怕什幺也没有了:死亡和疯狂这两个词彙,都空虚稀薄得不再具有任何掠夺的力量。我是在此处和莒哈丝告别的。那一年我写下了〈英玛〉,英玛在巴黎佣人房的阳台上成了一个被他人声音湮灭的影子,投向了另一种未知。隔着不可跨越的距离,她被剥夺了发言的权利──她投向他方的眼神是我终于清楚辨识出的、属于我个人的书写的起点。从那时起,我也开始目送巴黎与女作家的神话一一远去。它们渐渐汇集成一舟暗淡的符号,漂向一个我终究拒绝前往的、金光闪闪的神殿。

注:
1.可参阅Laure Adler撰写的《莒哈丝传》,台北:联经,2006。
2.以上皆可参阅《莒哈丝传》。关于她战时的等待,另见莒哈丝本人于1985年发表的La douleur。
3.见莒哈丝《写作》,台北:联经,2006。由于手边所有参考书籍都是法文版,本文摘句乃由笔者中译。
4.可参见莒哈丝的访谈录之一,《悬而未决的激情》,台北:麦田,2013。



生于台北,台大中文系毕业,巴黎第八大学法国文学博士,研究主题为文本/电影的跨界流动与改写。曾获联合报文学奖、梁实秋翻译奖等。着有《飘浮的眼睛》、《前夏之象》、《英玛,逃亡者》及《名媛练习》。译有《驳于连──目睹中国研究之怪现状》。目前于巴黎继续她的写作/研究双重人生,已发表的法文论文以张爱玲的双语自译、改写和他译为例,专注思考何谓「文学语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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