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作品张让:那时我们在西班牙

2020-06-24 浏览量:669
名家作品张让:那时我们在西班牙

(张让/图片提供)

许多东西让我想起西班牙。

每早用的沙漏形铝製义大利咖啡壶,黄昏到后山散步时的天光景色。南加景观有点类似安达鲁西亚(和托斯卡尼),因此无事无端,我也会想起西班牙(和义大利)。

我想起那长长的早餐,看天看山看书的时刻。不然到橄榄园里闲逛,看那排列整齐的橄榄树。矮小,枝干扭曲,细小的叶子,一棵棵,一排排。树底稀稀疏疏长了草,特别高挑迎风摆动的,是白色伞形的野胡萝蔔花,俗名安皇后的蕾丝,美国野外也常见。这花在阳光下张开大伞,早晚或阴晦时便收拢如碗。在橄榄树荫里星星点点白色摇曳,彷如在说往事遥远无法挽回。我不断照那星点摇曳,想要照出那隐约的惆怅。

许多景观,都触发类似感觉。整个古老欧洲,那陈旧香醇的部分,凋残破烂的部分,以及崭新耀眼刺目的部分,并肩而立,比邻而居,互相倾轧冲撞,在在给人失落迷惘的感触。尤其在安达鲁西亚。

在农屋阳台,可以拿八个字概括:悠哉游哉,自在逍遥。

林宜澐歌颂家乡花莲的《东海岸减肥报告书》里有一篇〈在阳台〉,写在阳台上的感觉:「空间很大,心开朗,很自在。」确实。开朗,自在,就是那感觉。

林宜澐把花莲写得非常动人,看完就不必嚮往罗马或巴黎了。你看一句「这里有海洋,有蓝蓝的天,还有许多随时可以无所事事的人」,多让人心动。我生平最大梦想似乎便是无所事事,林宜澐让我想要搬到花莲去,加入那无所事事的阵容。

农屋没有网路连结,手机也不通。彷如山中无曆日,也就顺理成章进入了安达鲁西亚时间。这不是剁得碎碎的现代时间,不是碎成齑粉的美国时间,而是大片大块的,像布店里抖开成疋成疋的布料,书店里满架满墙摊开的书。肥沃,广阔,充满了可能。

西班牙人两点以后午餐,之后是名正言顺的午休,商店过了五点才再开门,晚餐则要到八点以后。

步调慢了,几乎静止不动,我们可以安然做自己。

名家作品张让:那时我们在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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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屋,家常小事都带了乐趣。

清晨搓洗晾晒几件小衣物,有阳光新鲜空气,还有风景。

做菜三人一起来,轻鬆愉快。晚上近八点天色还亮(十点才天黑),我一声呼喝:「做晚餐啦!」将友筝唤离电脑,进入小厨房。三人分工合作,友筝爱吃麵主管煮义大利麵条,我管沙拉或炒菜,肉类让B负责。在小厨房并肩作战或打架(一次B和友筝便闹得口出髒话),半个钟头后端到阳台上,有荤有素,简单可口,配西班牙葡萄酒(价格惊人低廉味道也不差),边吃边看夕阳,整片天空山色就为我们演出,极尽豪华,任何餐馆都比不上。

后来比较早起,第一件事先和B(友筝还在沈睡)沿起伏的泥巴车路散步,这时空气凉需要加衣。有时晚餐后趁昏黄天色,三人沿泥巴车路走得更远些,去和两匹马打招呼,然后走上那个十八度的坡(路标说的),B不留心的话手排挡租车便会在这里熄火,发生过几次。遥望卡卡布威村的灯光,看细细的弦月升到半空,再踏昏黑的路回家。收拾盘子进屋,友筝洗碗,我们在小客厅混混便进卧房看点书熄灯睡了。

关灯后墨黑一片,除了偶尔狗叫,彷彿浑沌初开以前的死寂(不像纽泽西郊区夏夜虫声大噪。可是B说熄灯不久他听见过虫鸣)。起初我闹时差许多晚躺上好久才睡着,只听见过也许来自另一山头人家的狗叫。一晚好几头狗此起彼落唱山歌似的吠了好一阵,才再度回到那矿岩似的寂静。过了不知多久,我竟然睡着了。

到了第三天才意识到,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天地、阳光、空气、时间。除了漂浮在此时此地,没必要东奔西跑,到这里那里去观什幺不看也罢的光。

还有什幺更好的安排呢?

于是就理直气壮在农屋闲着,直到实在得出门去做尽职的观光客。

许多年前游威尼斯,住在丽多岛(汤玛斯曼小说《威尼斯之死》的背景),每天上班似的搭渡船去游城,晚上再搭渡船回来。一天决定跷班不去威尼斯,留在旅馆看书,逛丽多海滩和也有小运河的街道,看岛上平实建筑和住家风光,从容愉快。晚餐时间走过街道,听见公寓里的刀叉话语声,闻见食物香味,忽然有了度假的感觉。

怎幺可能呢?丽多怎幺比得上威尼斯,尤其去义大利首先为的是看威尼斯?

只因,威尼斯是褪色的豪华舞台,而雄壮华美的事物总有点令人疑心或反感的地方。相对丽多是实在人间,比较真,比较亲,属于平凡你我。

现在想起,仍然觉得丽多那写意的一天比在威尼斯更快意难忘。

讽刺的是,但凡在电影里面看见威尼斯,我便有如见亲人的温馨。别问我为什幺。

威尼斯是许多年前游义大利的一站。我们飞到米兰,在机场租车,开到威尼斯,然后南下托斯卡尼,游了佛罗伦斯、弗耶若雷、西亚那、圣.吉米尼亚诺,最后回到米兰。是第一次到义大利,无限新奇,觉得有许多可写,下笔却发现不过是一堆典型观光客所见,旅游指南的货色。我不要写旅游指南,也不要写报导文学。

到安达鲁西亚也一样。初来乍到,形形色色装了满眼满腹。事后化成文字,却只觉乏味不堪。唯独有点不同:我们实在喜欢安达鲁西亚,几乎超出任何游过的地方,包括新墨西哥(有趣的是,安达鲁西亚有些景观简直就是新墨西哥)。

回到家后我急切想要记下安达鲁西亚,一试再试,发现其实只想重现农屋种种,以最素朴的流水账方式记述在那里的寻常琐碎——旅游指南找不到的东西。早餐,午餐,晚餐。到橄榄园里游逛,看房东的菜园,游泳晒太阳(阳台下去有个小游泳池,只有B用),或者只是在阳台上看书,对山对橄榄园发呆,和精灵的小狗米卡玩,拿剩菜去餵山猪(是狄萝拉丝从小拿奶瓶餵大的),看牠悠闲斯文的饮食风度。有种回到童年心境的感觉,无知无邪无重。阳光白亮,恼人的苍蝇在身边嗡嗡飞舞,午后昏昏欲睡。B果然上床午睡去了,友筝在房间玩电脑,我在阳台边上阴凉处看书。

一个经常旅游的朋友听我们颂讚农屋,摇头:「那农屋对我有什幺用?」他需要城市,需要景点,需要大量的啤酒,否则会淡出鸟来。

我们想起农屋的猪、狗、马,环绕的橄榄园,面对的山,不觉微笑。

西班牙:出斗牛和佛朗哥音乐舞蹈的地方,出小说家塞万提斯、画家达利、毕卡索、诗人罗卡、建筑师高第的地方。二次大战期间左右两派内战,激发了国际一批热情理想的年轻人(譬如欧威尔、海明威)去参战,结果法西斯派的佛朗哥赢了,罗卡在格拉那达为法西斯份子枪杀。欧威尔后来写成回忆录《向卡特洛尼亚致敬》,海明威的经历则化成了长篇《战地钟声》。

农屋几乎位在安达鲁西亚地理圆心,到任何名城,譬如往南到格拉那达,往西到塞维亚,往北到科多巴,几乎都差不多里程。小城卡卡布威十分钟车程可到,狄萝拉丝和先生便住在那里。稍远二十分钟车程是古城普瑞格,我们买菜上馆子的地方。便是在那里,我们吃到最好吃的海鲜饭和烤乌贼,买到最香的无糖杏仁饼,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走进摩尔区窄如永和巷弄的白墙街道,看见墙上挂了许多热闹漂亮的大红天竺葵盆栽。

有时离开农屋出去远征。

印象:橄榄树向日葵和夹竹桃,宫殿城堡教堂,还有古典废墟和现代风车。

车一上路,风景就迎面驰来。公路两旁黄色高草,有时是大片金色田野,尤其是从塞维亚到科多巴一带,不知是不是小麦。到处圆圆的小山头,坡上必橄榄树排列整齐,露出底下盐巴似的白土(远看似雪),不然是红土。有的橄榄园简直就闢到山顶,岩骨裸露的地方。我凝视那坚硬的花岗岩,不敢想像在那里开垦的艰辛。

一簇又一簇的白色城镇,一座又一座的堡垒。

似乎每座小山头总有座守望塔或城堡矗立,有的完好,有的朽坏,像老兵在诉说历史。

西班牙历史极複杂,大概胜过欧洲任何国家。

地处西欧边缘,邻近北非,数千年来众多种族文化过境,打打杀杀你死我活,杀不死的就龙蛇交混成了新品种。腓尼基人来过,迦赛基人来过,希腊人来过,罗马人来过,哥德人来过。还有不用说,历史古老无处是家的犹太人在这里不知住了多少年,因此城镇经常可见犹太区。

然后,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西元八世纪初从非洲来了巴柏人(源自拉丁文,意指野蛮人,俗称摩尔人),一下子征服了当时的基督教政权,从此回教文明取代基督教文明,有一千年之久。之后经过几次十字军东征,终于又回到基督徒手里。是这段回教统治给西班牙文化输入新血,增添了异族风味,影响深远,留下无数文化印记,尤其是最后才收复的安达鲁西亚更处处可见,所以有许多典雅华丽的皇宫花园和神祕优美的清真寺,大城小镇常有白屋白街可供流连的摩尔区。

也许你有过面对什幺伟大艺术或古蹟,而却乾巴巴榨不出任何感觉的经验。

美国年轻诗人作家班.乐乃尔以小说《离开阿托沙车站》一下成名,让已有点风头的「非小说小说」热潮更凭添声势。故事背景刚好在西班牙,里面写到,叙述者「我」在美术馆名作前,常疑心自己是不是有过任何「真正的」艺术体验。乐乃尔说的,其实正像大多游人的经验。我便常那样,置身名胜而却无动于衷,再努力都挤不出一滴感动的汁水。反倒是意外撞见,无名无姓无甚可观的小角落,却忽而点亮了身心,整个人振奋起来。

毛姆教人旅行时丢掉旅游指南,随兴游走更有乐趣。我完全同意,旅行当中便有许多这类经验。在塞维亚时,B捧了我们那本厚重的《DK西班牙旅游指南》,一路走一路唸有什幺景点可看,烦得我简直要把书夺过来扔了。话说回来:我到处不停照相一样可憎(有时真厌到骨里),应该把相机收起来的(扔了办不到)。只是,哎,说得容易。你看,走不了两步,又发现了什幺非照不可的景象十万火急掏相机(即使这样还是经常错过那绝无仅有的剎那)。

太多东西招引我的相机。譬如,残墙破屋,还有是,人,几乎任何人。

旅行时我的脑袋基本上就是架相机,只是没法印出来给你看,只好靠写的。

开车途中总会看见废弃农屋。有的完全败落朽塌,除了归于尘土已经无话可说。有的架构还在,只是破破烂烂,露出一种仿似幽怨的表情。记得有栋半朽半塌,门窗歪斜,竟有种东方鬼片的阴森气。这些各式废屋,格于难以不断停车或掉头,只照了两栋。一栋看来完好如新,门窗都在,除带了种寂寞意味不像废屋。另一栋便大半倒塌,真的是断壁残垣了。

在义大利时,从米兰往托斯卡尼开车途中,也不断看见废弃农屋,瘫在田野中,正如我们在纽泽西郊区所见。小农放弃农耕改行,显然不止美国。

到容达和塞维亚沿途,常见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田(倒是难得见到玉米田),比在托斯卡尼看见的还大片。有一两处我叫停车,下去照相。左右都是向日葵田,左边每朵向日葵好像一张张脸睁着大眼望人,转身右手边的向日葵都低头背对,我忽而错愕:「怎幺搞的,这些家伙都转错了方向?」再想不禁笑起来。根本要转向哪里这些花知道得清清楚楚,糊涂的是愚人在下我。

向日葵田很上相(尤其是刚好阳光筛过朵朵白云),和摩尔区的白墙狭巷,或是白色城镇的房屋图案一样,我忍不住照了很多,远超过华丽的教堂和宫殿。

所以是的,无可避免,看了一些非看不可不然会后悔的名胜,譬如格拉那达城外,据说游人世界第一的摩尔式宫殿阿尔罕巴(Alhambra)。也看了塞维亚的艾尔克扎宫(Alcazar)和科多巴的清真寺。我可以三两句总结。

阿尔罕巴:不是不精美,只是花草图案密密麻麻到让人发疯,想逃(这些帝王和艺术家都患了恐白墙症,我绝不能住这里!),而且人挤人扫兴。

艾尔克扎:只看了花园和一小部份宫殿,游人较少,愉快多了。

科多巴清真寺:爱那朴实幽深的空间,如林的大理石柱。值得值得!

出门观光几天回到农屋,感觉回到家了。

一天早晨起来,窗外一片灰白。到阳台一看,云气雾住山头,灰茫茫一片。我进屋拿了相机,和B去做例行的清晨散步。在这里一个多星期了,天天大晴,只有那天早晨灰云满天。一路上坡,云气渐渐蒸散。我照了远方的云雾山头和左近丘陵,还有路边长了草的引水渠。《辗过柠檬》里提到引水渠,我特别喜欢〈走水〉那篇,写他和朋友清除堵塞水渠的杂草,然后他走到上游跟水往下走,一路倾听畅通的水流声。

《辗过柠檬》我很多年前看过,也许就是这本书吸引我到安达鲁西亚来,这次特地带来重看。巧的是,在友筝睡的房间架上发现了新版《辗过柠檬》和续集。

《辗过》有点类似彼得.梅尔的《山居岁月》和梅耶思的《托斯卡尼豔阳下》,不同在,梅尔和梅耶思是带了钱去营造乐园过好日子,司徒尔特夫妻是去垦荒。两人拿仅有存款低价在山上买了栋破农屋,咬牙跳进没水没电没路没桥的生活,胼手胝足有如开天闢地。他们干劲十足,不以为苦,许多人都觉得他们夫妻简直疯了。书的副题《一个乐天者在安达鲁西亚》,毫不夸张。我们不时梦想另一种生活,但绝没有他们的胆量,也没有那个力气,只能衷心讚歎。

书中充满了英国幽默,看到趣处我就唸给B听,或者乾脆把书递过去。最后他丢下手中小说,拿起了农屋那本《辗过》。最后我们各据一本同时并进(恼人的是他快得多),不断大笑。离开农屋时,我拿了新版的《辗过》,留下自己的。

芭芭拉.哈里森《义大利日子》里写:「一个人可能在罗马三星期就觉得看遍厌倦了;过了三个月觉得根本没刮到皮毛;六个月后完全不想走了。」

歌德年老时感歎他一辈子只有四週好日子,就是他在罗马那段时间。

安达鲁西亚也有这样持久魅力吗?

布满橄榄树的山丘,远近的白色城市,天主教堂清真寺,回教宫殿花园,罗马高架引水渠和废墟,山头的了望塔,大片大片的向日葵田,古老纠缠的历史,金黄田野,蔚蓝海岸……以及,我们那栋橄榄园间的小农屋。

一定的。我毫不怀疑。

安达鲁西亚的橄榄树是希腊人引进的,后来经摩尔人教导改进栽种技术。一天到附近小镇卡布拉去玩,想去路标上的橄榄博物馆,可是看似简单的街道还是让我们迷路了,没看成,随意逛逛看看小镇生活风光,也是有趣。我到一家果菜行去买瓶装水,女店员满面笑容说不卖水,指点过街另一家店有卖。

农屋的橄榄树结满了淡绿橄榄。

橄榄冬季採收,在树底铺开网子,用机器震动枝干摇落橄榄收集(不能震太厉害不然伤到树)。通常送到合作社油坊,不同园子的橄榄混在一起榨。据说这一带的橄榄油好,世界顶尖的等级,上好餐馆喜欢用。

走前一天,狄萝拉丝送了两瓶自榨的初榨橄榄油,淡绿油装在瘦长玻璃瓶里,教我们用衣服包好放进行李箱中。B感动得给她一个「熊抱」。

名家作品张让:那时我们在西班牙

(张让/图片提供)

橄榄木坚实,纹理繁複,我有一小块橄榄木砧板,看着漂亮,挂起来当装饰。

年轻时代喜欢〈橄榄树〉,三毛作词,李泰祥作曲,齐豫原唱。「不要问我从那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高亢嘹亮的歌声穿山越海,唱出了对流浪远方的嚮往。在那个侷促岛屿的年纪,觉得那份嚮往也是自己的,彷彿也莫名其妙地嚮往橄榄树。

等真到了西班牙,日日面对满山遍野的橄榄树,一次都没想到那首歌。

倒是B梦想冬季再来,帮狄萝拉丝一家採收橄榄。

从西班牙回到纽泽西家,信件里有零雨寄来的新诗集《田园,下午五点四十九分》。慢慢看,一天读个几首。在〈从头城到双溪〉里撞见这句:「岩石柔软╱準备变成粉红色。」即刻唤回鸡山黄昏景色。

几乎每天黄昏,八九点时候,在农屋阳台面对鸡山晚餐,看日落西斜,等候光线变橘变黄变粉红,然后看那三个粉红山尖,我们重複宛如祷词的讚歎:「啊!」

第一次看见满天那样温柔的粉红,在新墨西哥北方一片叫比斯提恶地的小沙漠,我们在里面已经走了几个钟头,太阳低悬地平线,就要黑了,天色不断在变,打在雕塑似的岩石上,渐渐整片天空柔下来,转成淡淡一层粉红。我从不喜欢粉红,但那轻浅粉红天光不但可以接受,而且让人沉醉。

现在,南加的黄昏山头也时有那粉红粉紫,然毕竟不是安达鲁西亚。

早晚面山,友筝这「宁做盆栽不做动物」的懒人竟说很想去爬,B也有同感,两人各自相中了一个山尖。第二週一个下午,七点过后,太阳开始西斜,热度降低,B说:「走,爬山去!」于是我们带了点饼乾核果和饮水,从农屋出发穿过橄榄林去爬山。小狗米卡兴奋领路,远远跑在前面,经常不见影蹤,我照例一路照相垫后。

果不其然,路比想像中长,比想像中难。我们不断上坡下坡,跳过几道乾涸的引水渠,最后踏石跨过一条小溪穿过一条公路,再入橄榄林找路径往上。走得腿酸气喘吁吁,好像没有尽头。土坡细石滑溜,我好几次差点摔跤,幸好友筝紧跟在旁伸手扶一把。终于终于到了上头,竟是一条足以行车的宽大泥路,表示根本可以开车上来的。

金光斜照,一边是真正近在咫尺但没时间上去的尖顶,一边是重重深绿橄榄林矮丘背后层层绵延的蓝灰山脉。近树,远山,蓝天,黄土路,一栋白色农屋,小小米卡翘了尾巴的白色身影逕自遥遥在前。忽见友筝蹲在地上,细心拔除米卡身上沾的蒺藜。从没见他那幺体贴过,赶紧摄下来。

余光大概不到一小时,匆匆下山,到农屋时几乎全黑了。

西班牙行前,友筝不断放摇滚乐团The Doors的歌〈西班牙篷车队〉,一开始先是长长一段西班牙风格吉他热烈奔行而过,然后主唱杰姆.摩里森如烟的歌声幽幽吟唱:「带我,篷车队╱带我离开╱带我到葡萄牙╱带我到西班牙╱安达鲁西亚╱田野金黄╱我必须再见到你╱一次又一次……」很抒情,很单纯,很美。

我原嫌它太天真,没开展出去(正宗的佛朗明哥音乐多幺激烈奔放!),单是停留在憧憬一层,重複又重複。从西班牙回到家后不嫌了,那充满嚮往的曲调如风吹过金黄田野,带我回到安达鲁西亚。我让友筝再放来听,一次又一次。

毛姆二十几岁时在安达鲁西亚住了一年多,爱上了那里。后来在阴雨灰暗的伦敦追忆那里的阳光色彩音乐人物和一座又一座的白色城镇,「心中忽而灿烂充满阳光」,「是在那里才发现了自己的青春。」

这时在南加春季一段阴雨清凉的日子里,追忆那时我们在西班牙,有如毛姆,或是在迪巴札的卡缪,心中忽而灿烂充满阳光。然零散写来,似乎并没写出那份光灿。

倒是安达鲁西亚不断召唤:什幺时候再去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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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让
原名卢慧贞。台湾大学法律系毕业,美国密西根大学教育心理学硕 士。写作多年。早年以短篇小说开始,然后小说散文并行,渐渐专注于散文,着重思索宇宙人生状态,致力捕捉时空与当下。出的书包括长短篇小说、散文集和翻译等多种。去年的散文集《有一种谣传》探索记忆、爱情、快乐、梦种种,手记书《拦截时间的方法》年初出 版,潜入时间生死的神奇与惆怅。现居美国加州。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8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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