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哈丝花园里的长日:《花园的故事》

2020-08-02 浏览量:639

和玛格丽特‧莒哈丝共度园林里的长日
Des journées entières dans le parc avec Marguerite Duras

莒哈丝花园里的长日:《花园的故事》

艾芙琳‧博洛克─达诺 

译|周伶芝

  她不称其为「庭园」,或者说机会少之又少。她一向说「园林」(parc),即便那是一座庭园。玛格丽特‧莒哈丝的庭园,首先是:一座园林。更广大,更高尚。从词源上来说,这是指一块围绕城堡的领地。它具有放大、戏剧化的效果。在一座庭园里,我们莳花弄草。在一座园林里,我们悠闲漫步。在莒哈丝的作品里,玫瑰总是野生奔放,而步道、花丛、草地、石砌水池、椴树等看来好似永远在那儿。房屋―因此在读者的想像里也就是一座城堡或一间宽广的宅邸―拥有露台,露台面对园林,园林紧邻森林,视线迷失在地平线上。我们在步道上行走,我们坐在一张长凳上或躺在一张长椅上休息,我们凝视降至河面或池塘上的薄雾,凝视黄昏时倾覆了一整片颜色的天空。风景正在等待。通常,我们在房子里看园林,透过一扇窗或一道玻璃门。窗户将园林框成一幅会动的画作或电影的一个画面。攀墙植物、她偏爱的玫瑰天竺葵形成一片绿色织锦,令户外风景加倍。在房子内,枯萎的花束、掉落的玫瑰花瓣和乾燥的薰衣草悬置时间。园林的範围延伸至房子的墙脚,它的界限并不明确,园林甚至因着窗台上的植物而进入室内,也因相连的群树潜入森林。它归属于房子的私密性,但是也属于森林所寓意的野蛮、未知、暴力。「园林是森林的初次登场。」

  我该坦白吗?得要过了非常久的时间,我才喜爱上玛格丽特‧莒哈丝。我有意使用「喜爱」这个字。我过去不喜爱她。不喜爱她的书、也不喜爱她的文字,不喜爱她的电影、更不喜爱她的剧场。而其中最糟的是,她的人物。人们越是大力讚扬她,我便越不喜爱她。她的简约:做作。她着名的风格:做作。她的女性角色:做作。我过去在她的作品里只看到了写作技巧,认为她採取的纯朴形式却也是一种同样狡猾的矫揉造作。谎言,捏造。我该说,相关的一切原应令我讚赏、喜欢:我的世代、女性主义、我的文化,我对于霍格里耶、布托尔、贝克特(Beckett)的热爱,等等。并非因为我没有尝试。我曾坐在雷卡米埃剧院(Théâtre Récamier)寥寥荒凉的观众席上观看她的剧本演出,十来个观众奋力维持热情―剧终时的掌声听来阴沉黯淡;也曾一读再读她的小说;梦游般的检视她的电影。我身上有某些东西在抗拒她。情况最坏的时候,就是当媒体全面大举吹捧她的时候,她变成了时代风向的了望员,且向我们提出一些不容置疑的见解并予以打击,却儘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一崇拜令我起鸡皮疙瘩。但接着,时间流逝。青蛙头似的娇小女人已死。而我再次重读,确信是作品里藏有某个躲开我的奥祕。绝不要拒绝喜爱、放弃去看。没错,作品里有相对于真实而生的谎言、捏造、编排。

  没错,她拟仿伪造她自己,经常如此。不,这些都不值得在意。而是:莒哈丝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并不是她变了。是我,无庸置疑。

  有一篇名为《一座小说的园林》(Un pa rc de roman)。写作时间为一九四○年代初期,当时她还未出版、甚至还未开始写小说。此篇是她写作的起点,她想要描绘的第一样事物,她仔细描绘,几乎像是按照学校教导的方式,好比人们如何将记忆、情绪转化为句子的公式。她甚至明确地以此作为她的文学目标,这一座园林,一半为现实,一半为虚构,一如我们在浪漫主义作家杰哈‧德‧ 内瓦尔(Géra rd de Ner va l)或年轻早夭的小说家亚兰─ 傅尼叶(Alain-Fournier)的作品中也可找到的同样园林。「我们拥有过一座小说的园林。它对我们来说非常熟悉,然而我们却懂得让自己像在一座陌生的森林里迷失。这座园林于我总是带有过往的色调:我们才刚身处于此,就已知道必得要离开它。」是它即将到来的缺席,突显它的价值、授与它小说的色彩。这一领地熟悉又神祕,有着「阴郁潮溼的广大空间」,被置放在忧郁、荒废、孤独的象徵之下。莒哈丝式风景的所有元素都已在此出现:常春藤围绕的椭圆形小水池、步道、老旧的台阶、大树,同样也有「野生多刺的玫瑰,看来彷彿中毒般的红紫色」。这座如同沉睡森林的园林,是莒哈丝早期文学企图的灵感熔炉―《塔内杭家族》(La Famille Taneran)催生了小说《无耻之徒》(Les Impudents),而某种程度又影响了她的第二部小说,《平静的生活》(La Vie tranquille)。

  自此,亚洲的繁茂草木联繫着《抵挡太平洋的堤坝》(Ba rrage contre le Pacifique)中的母亲,以及到了多年之后的《情人》(L'Amant),亚洲植物全氾滥于文本之中。但人们忘了,就在这最初的开端,还有过这座园林和这栋房子,属于父亲这一边的。「小说的园林」,这有点像是作家莒哈丝的史前史。

  亨利‧ 多纳迪厄(Henri Donnadieu),她的父亲,于一九二一年在他出生的家乡,洛特─加龙省(Lot-et-Ga ronne)的帕尔代朗(Pardaillan)买下了普拉堤耶(Le Platier)庄园。就在距离几公里处,一座小城镇莒哈丝。这里高低起伏较缓的丘陵风景,较高凯尔西(Haut-Quercy)一带更为明媚秀丽,玛格丽特将后者写入她的小说《无耻之徒》中,丘陵风景的地形样貌也不同于《情人》的背景之一,位于波尔多的两海之间地区(l'Entre-deux-Mers)。病痛缠身、受苦于痢疾所引发的一连串症状,亨利‧多纳迪厄不得不返回法国,抛下他的妻子玛丽勒贡(Marie Legrand)和三个孩子留在印度支那。卖契上,除了房屋之外―一栋有着僻静村舍味道的教师住所―,还列举了其他房产附属,如菜园和花园、可耕田地、草坪、葡萄园⋯⋯。「这不是一座城堡,这是像葡萄酒庄的那种阔气宅邸,有一个像房子一样大的酒库,存放与酿造的酒有李子酒和许多的葡萄酒」,玛格丽特‧莒哈丝解释道。园林,实际上是一座休憩的花园,在房子和道路之间,花园中央种有高耸的杉树和一座养着金鱼的椭圆池塘,黄杨木做为园界、围绕着花坛。

  亨利‧多纳迪厄于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四日过世,仅在普拉堤耶庄园度过了死前的最后两个月。玛格丽特当时七岁。一趟漫长旅程的终点,这回总算轮到了母亲和孩子们抵达普拉堤耶。房子无人锁门已有六个月之久,这一家子勉强在此落脚,而玛格丽特发现了园林、丘陵、河流、风景的优美恬适、难以察觉的季节更替。她将这些景象、感受、经验积累储存。也包括了孤独。「我童年时深深沉缅于未知事物的时刻,就是当我的哥哥们去本堂神父家学拉丁文的时候,我在园林里度过的长日。独自一人。」(《解放报》(Libération),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两年过后,玛丽‧多纳迪厄又带着她的两个儿子和女儿再度离去、前往金边。当他们在一九三一年四月回来时,自他们离去后便无人照料的房子显得无法居住。园林弃置,温室破败不堪,葡萄园杂草丛生。多纳迪厄家得寻求邻居的接待。玛丽决定卖掉庄园,这个与她丈夫、孩子们的父亲的唯一联繫。庄园在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九日卖出。「有一天,我们会再重新站起」,《一座小说的园林》的叙述者对自己如此承诺。事实上,直到她逝世之前,玛格丽特仍一直不停地想要买回这座越来越荒芜的庄园并重启生机。枉然。

  当她出版她的第一部小说―《无耻之徒》,她选择以莒哈丝的笔名示人。这个对父亲姓氏的放弃已说明了一切。倒是这个放弃却也不真是如此,既然她选定的是邻近普拉堤耶的地名,莒哈丝:父亲的故乡。为了以作家身分挤身于世,她切断了自己的社会身分(作为遗孤,切断了她母亲配偶的姓氏),并且非常自然地自她的灵感泉源里取材,也就是来自于她初期的文学企图。莒哈丝,故乡之名,由此扎根于父系的土地。不过,儘管有这幺一个从她的作品里消抹、遗忘、没有位置的父亲,她也并未因此就创造出一个过分的母亲人物,而是保有根源、将其形象据为己有,再创作出属于她的人物。渐渐地,就连她的名字也被忽略而消失。

  仅剩莒哈丝。

  普拉堤耶因此成为玛格丽特‧莒哈丝第一部小说《无耻之徒》中的于德杭(Uderan)庄园。故事中的女主人翁―慕(Maud),选择在园林里睡觉,儘管这片领地破败不堪。为了回到家中,她在夜晚独自穿过沉静的园林。从高耸的黄杨木和杉树里发散出来的神祕令她感到安心。白天,她一边陪伴母亲,一边在园林里守候着英俊的乔治‧杜希厄(Georges Durieux)的到来。步道、椴树、杉树,一直到黄昏时变成紫红的野玫瑰,「小说的园林」的所有元素都在此可见。但是年轻的小说家赋予它们一个更戏剧化的笔触,「在花坛的周围激起一片血红色」。等待与烦闷的沉重不仅吞没了慕,也重压上小说的背景,一种非常莫里亚克式的氛围。就如同在现实生活里,园林和宅邸终将会被女主人翁的母亲卖掉。

(本文为《花园的故事》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花园的故事:一趟穿越历史的漫步,去拜访法国文豪笔下的花园》 Jardins de papier: de Rousseau à Modiano

作者:艾芙琳‧博洛克─达诺(Évelyne Bloch-Dano)

出版:时报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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